第 2 章 第 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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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琰極少聽見沈度開口,耳邊有麻酥酥的癢意。
而出乎他意料的,對方說的并非是拒絕的理由,反而為了向他證明自己所言非虛,“呼”的一下起身。
溫琰站在原地,就盯着沈度的臉自下而上升起,一直到高出自己大半個腦袋後才停下,陰影兜頭罩在了自己身上。
甲扣被人三兩下解開,堅硬的金屬“砰”的一聲被丢在石階上。
沈度內裏只一身黑布衣,被汗水和濺入的血水浸透,膠黏在緊實的體表,沒有一絲作假的空隙。
溫琰驚訝發現,沈度的戰甲脫下後,他肩膀的寬厚竟并未有多大差別。
他就這麽站在面前,展示自己的完好無損,溫琰雙眼一瞬不眨,無聲确認着他那被布帶緊束的腰腹。
粗重的呼吸帶動腰腹淺淺鼓動,透過深色的布衣依舊能隐約分辨出底下的肌肉線條。
溫琰舌尖無意識抵了抵牙關,暗暗感嘆了沈度的肩腰比例,是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的完美身型。
偏就因為他行醫多年,見過的人體不計其數,因而在看沈度時并未意識到自己目光的不妥,卻不知沈度已被他瞧得略有無措,一言不發,慢慢坐回了石階上。
沈度複又屈起長腿,手搭着膝蓋,一副随時防備的模樣,開口卻是小心的詢問:“怕嗎?”
溫琰沒聽清:“什麽?”
“血,這麽多。”
沈度撚着手指,雙眼緊盯溫琰衣擺上沾染的血跡。
溫琰反應過來,笑問道:“你殺了多少敵軍?”
沈度回:“數不清。”
溫琰道:“是一路沖一路殺,覺得怎麽殺也殺不完,看到的聞到的全都是赤紅的血,對嗎?”
沈度點點頭。
溫琰了然,看來自己猜的沒錯,是沈度主動讓自己成了敵軍的靶子,所以一路上才會有殺不完的人。
敵軍全都沖着他去了,趙鐵他們遭到的襲擊就少許多,自然也都傷得不重。
溫琰在軍營待得久了,看到血跡斑斑的戰甲也不會多驚訝,但沈度的這套,刀痕之多、血跡之厚,确是他見過殺氣最為濃烈的。
他閉了閉眼,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血煞之氣吓到是在什麽時候。
大約是在極其年幼的時候,年幼到記憶都是淺淺的片段。
溫琰其實本名并不叫溫琰,但是什麽,他記不得了。
他只記得自己和父母一直住在宛月城,院子裏栽種了一棵菩提樹,樹下有小溫琰騎着木馬,母親在一旁用樹皮縫做小将軍的戰甲。
父親從外頭回來,給小将軍帶了根又長又直的樹枝,兩個人拿着樹枝滿院子跑,小将軍口中叫喊着殺敵的口號,将“寶劍”挽了個劍花直直刺向空氣,一舉消滅了敵軍主帥,小院裏充滿了歡欣。
誰知半個月後宛月城失守,敵軍當真攻進了他們的小院。
燒焦的煙塵擠占了所有空氣,父親躺在地上,胸口被鮮血浸滿,母親倒在腳下,身上是深淺不一的刀痕。
悲憤搶奪了溫琰的理智,他怒火中燒,咬緊牙關攥着“寶劍”一舉沖出櫃門,勢必“刺死”玄趾兵報仇雪恨!
然而在親眼看到山一般高的玄趾兵後,他挽着劍花的手頓時脫力,“寶劍”飛去了敵軍腳下,他兩腿一軟,“哇”的一聲哭倒在地。
玄趾兵從未見過長得這般好看的娃娃,粉雕玉琢,戳一下哭一陣,一松手就跑,這麽點腿卻跑得比兔子都快,他們覺着有趣,乾脆帶回去當個寵物養着。
敵軍的營地駐紮在城外,在營地裏,小溫琰不哭不鬧不亂跑,敵軍副帥喜歡得很,宴會結束便帶着他回到帳裏,不允許任何人打擾。
就在當晚,小小的身影趁着夜色鑽出籬笆跑出了營地,向着家的方向不顧一切地狂奔,而到了翌日,手下們才在營帳中發現了後背插着匕首、倒在血泊中的副帥。
溫琰跑回了城裏,躲進了糧車,再次醒來卻已不在宛月城。他陰差陽錯地被糧商洛家收養,在意識到自己安全後,後知後覺地白了臉色,斷斷續續哭了大半年。
前線戰争不斷,三年後洛家被迫頂罪,以貪污軍饷之罪被抄,溫琰又被藥商溫家收養。溫家家主看中其能力,以親子之名撫養,傳授官商之道,養得金尊玉貴,未來則繼承家主之位。
時至今日,溫琰已不似幼時那般驚弓之鳥,手段和能力都足以支撐他去做任何想做的事。
他不會再怕任何人。
從往事中回神,溫琰平靜的眸子倒映出滿身血痕的人,道:“換做旁人浴血而歸、煞氣沖天,我終歸會敬畏三分,但我不怕你。”
沈度眉宇松了松:“為何?”
不想溫琰忽而湊近:“因為行淵大哥不同。”
“何處不同?”沈度下意識往後躲了躲,但看到溫琰的目光,又慢慢回了點身。
溫琰看着他的眼睛,不語,卻是彎了眼尾,素白的手徑直伸向了他。
沈度不敢動,任由溫琰撫上了他的側臉,拇指輕輕擦過眉角。
一道短暫的痛意被觸發,被撫摸處隐隐約約開始發脹。
溫琰攤開手給他看滲出的血,沈度難以置信地摸上自己的傷口。
這一道細小的傷,他自己都不曾發現。
溫琰取了些藥,輕輕抹上傷口。
那藥膏太涼,襯得臉無端生燙。
沈度攥緊了衣角,懲罰似的屏住呼吸。
“再厲害的将士也會有傷口,再強勁的敵手也會有弱點。”溫琰對着沈度緩緩眨眼:“我相信有行淵大哥在,我們定能打敗玄趾,凱旋歸朝。”
沈度一下洩了氣,心口瘋鹿亂撞。
那一雙澄澈的眸子近在咫尺,和多年前記憶中的白月少年重疊,他壓抑多年的心緒被喚醒,困獸般叫嚣愈烈,亟待破牢而出。
溫琰對此渾然不覺,雙手依舊搭在他寬厚的肩上,一點點輕輕捏着,順着肩頭一路摸向大臂,手掌下是握不住的緊實飽滿肌肉,又不禁加重了些力道。
沈度顫着瞳盯着他,終是忍不住開口:“洛白玉,我......”
溫琰忽而打斷道:“會有些痛,忍着點。”
沈度怔住,下一秒驟然抿緊雙唇。
溫琰把着沈度的胳膊,用了巧勁将錯位的骨頭脫臼再快速接上,“咔噠”兩道脆聲,沈度腦子空白了一瞬,憋得脖頸漲紅。
溫琰從藥箱中取出另一瓶藥,解釋說:“方才看你脫戰甲時,左手臂動作有些僵硬,必是傷着了。”
沈度活動了下新接好的胳膊,感到那股隐隐的酸脹感消失了,垂眸道:“當時不巧被數人圍攻,情急之下并未注意。”
“戰場情勢變幻莫測,自己接骨也是不得已,安全回營後還是得讓大夫瞧看一番為好。”溫琰取出的是自制的散淤良藥,讓沈度撸起袖子:“這藥且敷着,兩個時辰後便好了,這兩個時辰內胳膊也少活動。”
溫琰繼而擡手,抽松了結,将面紗一圈圈解下,露出鼻尖上一點小痣。
澄淨的陽光自斜面鋪灑而來,在溫琰瑩白的膚上透出點點細閃的光,但光照不全他的臉,又在眉宇與鼻翼之後傾下一小片陰影。
細瞧之下,五官精致豔麗,恰似以雲霞為筆磋磨成的玉靈。
擡眸是桃花掩面、萬古春風,垂眼是低眉神祇、雪落無聲。
道之雙生,盡顯于此。
沈度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,緊繃的心被牽引着跳躍。
沒了面紗的遮蓋,溫琰細嫩的脖頸展露無遺,沈度目光沿着他的脖頸一寸寸滑下,落在他交疊的衣領上。
衣領下藏着的是鎖骨,未免被人捉去一向躲得仔細,但又耐不住年久的憋悶,便偷偷探出了一點腦袋,不料一下便被目光毫不客氣地罩住,克制又焦渴地舔舐。
這廂溫琰卻不動聲色,仔細将手裏的面紗疊成細長布條,給沈度的小臂繞了幾圈,又打了個結套到他脖子上,如此便可避免胳膊做些不必要的活動。
沈度安靜配合着溫琰的動作,讓擡手便擡手,讓低頭便低頭,在溫琰雙手繞過他肩膀時,冷不丁開口:“藥材夠嗎?”
溫琰耳朵再次被癢得一顫,連帶着手也有些麻麻的,面上如常回道:“大多數藥材還能支撐全軍消耗半月,若仗能打完,該是夠的。”
沈度點點頭,接着道:“有缺的嗎?”
溫琰收了手:“應是不缺的。”
沈度沉默片刻:“趙鐵行事堕怠,托付不得。”
溫琰聞言有些意外:“行淵大哥怎知?”
沈度道:“猜的。”
昨夜趙鐵溜走時他就發現了,但為了不影響軍心便沒有出聲,方才他又見溫琰和趙鐵靠得那麽近,不經意就從口型推斷出了些許信息。
溫琰搖了搖頭,沮喪道:“戰争一起便連年不斷,物資逐年匮乏,人必染病生疫。葬紅紗不僅治瘟疫有奇效亦能斷毒生骨,只是傳說多長在血肉澆灌之地,可遇不可求。”
“趙大哥熱心主動幫我去尋,但到底太過危險,畢竟再名貴的藥也是治病救人,若用人命去換,豈不是倒置本末,想想便算了。”
沈度問:“葬紅紗什麽模樣?”
溫琰随口說了些特征。
沈度不語,默默記下。
身前的面紗穩穩固定着他的手臂,藥香再次鑽入他鼻腔,洗滌了滿是血腥的嗅覺。
他欲再開口,溫琰動作迅速收拾完藥箱,起身告辭。
沈度沒聽清他說什麽,微風自耳邊掠過,一道素袖不經意垂落。
他手背一癢,低頭看見衣袖自膝上匆匆滑走,再擡眼,就只剩溫琰翩然而去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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